话音刚落,教舍一角便有人蓦地站起。
他先是正襟作揖,朝齐贤州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待得抬头,语气却忽地变得咄咄逼人。
“顾宁你不是被许了人家将要出阁?昨日可是有不少人听到看到。”
他说着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笑意,目光中满是挑衅与鄙夷,“还有,夫子讲话你怎敢如此轻慢?作为文人的修养你是一点没有吗?”
“果然是难以教化的废物。”
齐贤州抬眼,望向那个义愤填膺的学生,目光落在他嘴角两撇微微抽动的胡须上。
他不过随口一点,就有弟子迫不及待跳出来煽风点火。
而其中目的——
多半是嫉恨对方有个绝代风华的师姐吧。
眼下这样的场面他早有预料,齐贤州可以护顾宁一时,但问题得不到解决,他出言毫无意义,而且他很期待顾宁有什么反应。
毕竟,那可是——
那位喻心夫子仅有的两名弟子之一。
相比那位清尘若雪、芳名远播的江银儿,眼下坐在席中沉默的顾宁,确实有些……不够看。
顾宁的反应,令所有人都很意外。
“傻逼。”
顾宁冷眼看向那个狐假虎威的同窗。
叫什么来着?
“?此言何意?”
那学员眉头紧皱,怒视顾宁。
虽未听懂,却本能察觉对方并非善意。
他涨红了脸,怒意冲顶。
顾宁缓缓起身,动作不急不缓,垂眼皱眉看向此人。
一时间教舍内静若寒蝉,众人皆怔。
众人诧异之时他再度开口。
“是何意不重要,你谁啊?”
“噗。”,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,“怎,怎能如此,哈哈哈哈哈!”
粗鄙不堪的话语,加上众人爆发出的嘲笑,让那位发难的学员气血上涌,怒喝道:“混账!我名顾同庆!乃是墨系学子!你的同窗!”
“学子?”
顾宁冷眼看向他,“一无品行,二无才思,陷人流言,污蔑同门。你也配称学子?”
“你!”
“口出恶言,妄论私事,视旁人如仇寇。你也配称同窗?”
“……”
顾同庆张口欲辩,顾宁却抬手,示意他闭嘴,语气未变:
“你先别急。”
他环顾四周,那些看热闹未嫌事大的目光。
有的闪躲,有的幸灾乐祸。
他唇角微挑,道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识,一腔空谈,半点不学。”
“修为十年无寸进,才情不敌寒蝉,唯靠羞辱同侪搏得片刻快意。”
“如此等人,也敢妄谈学识?”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齐贤州面上。
身子不动,手却负在身后,整个人站得懒散,又带着些许放肆的从容。
“教舍之中,言修礼学,却无一人敢言是非。”
“也罢,顾某愚钝,教化不起。”
反正没人敢动他。
书文境罢了,彼此谁都不服谁。
自己有意蕴境的阿姐撑腰——你们有吗?
“放肆!”
“顾宁,你敢辱众——”
众人怒视着这个言辞大胆的家伙,这一句话连着夫子一起骂了进去,刚还在幸灾乐祸的众人瞬间对他群起而攻之。
顾宁毫不在意,看着这些无聊之辈的丑态百出的脸。
这些人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。
转而看向齐贤州,他刚才就是故意的,故意连着这个夫子一起骂一遍。
他明白齐夫子是故意说破此事。
至于为什么,他不在乎,这人纵容这样的情况出现,自己没必要由着他。
这里是潇湘书院,夫子虽然权威。
但他从来不在意这些。
“顾宁,掌嘴。”
一道女声自门口传来,带着毫无转圜的命令感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门侧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青袍身影。
一袭道袍与齐贤州相仿,青色布料寻常,裁剪却极为合身,腰间布带束出纤长身形,曲线温婉,却藏锋于柔。
女子不过静静站着,容貌不似凡尘,眉眼极淡,生得寡淡清艳。
发髻被三两根木簪随意盘起,鬓角垂下几缕乱发,不似打理过,却偏偏有种疏懒的风韵。
身材修长而匀称,腰肢偏窄,胸襟微敞,衬出丰满傲人的弧度。
冷艳的脸庞却有熟媚的身躯。
一眼望去,她神情平静,无悲无喜。
眉眼间仿佛不存人间烟火气,只余下清冷克制的禁欲感。
突然出现的女子神情冷冽,场中无人再敢出声。
唯有顾宁脸色微变,满是错愕。
——师尊出关了?什么时候的事?
他正欲上前拜下,刚弯下腰身,便迎来喻心一记凌厉目光。
“听不懂我的话了吗?”
顾宁心头一震,半跪的动作顿住,额角渗出细汗。
那目光他太熟悉了——“你最好别再浪费我时间”,师尊表达的是这个意思。
齐贤州见势不妙,连忙打着圆场开口。
“别、别这样,喻夫子,不过一场口角而已,学生年少轻狂,何必太过苛责。”
说话时他还笑着,语气尽量放柔。
毕竟喻心不是旁人,这位平日鲜少出面的“女夫子”素来不好说话。
没想到今日竟会令其亲自现身,还当着众人之面出手干预。
那不是打顾同庆的脸,是打他这夫子的面子。
可那笑容才挤出半分,喻心便缓缓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言语。
也没有怒气。
只是那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,冷得叫人脊背发凉。
齐贤州嘴角一僵,只觉喉间微哽,话也说不出口了。
他心中苦笑一声,收回了半句未出口的调和词。
罢了,自己今日确实不该借这事试水她的态度。
倒是对顾宁生出歉意。
喻心转眸,重新看向场中仍保持沉默的顾宁,语气无波。
“顾同庆污蔑同窗,言语不逊,毫无学子品行。”
“这不是你方才亲口所言?”
她话锋一转,淡淡看向顾同庆。
“既如此,本夫子今日罚你,可有异议?”
教舍间一片死寂。
连齐贤州都怔住了。
这话的意思……竟是让弟子动手掌同门的嘴?
顾同庆站在一旁,脸色青白交错,原本还想装作一脸正义,如今却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,浑身都冷透了。
他虽强撑站姿不动,拳头却悄然攥紧,唇角发颤。
“我——”
顾同庆下意识张口,却只吐出一个音节,便噤了声。
他想说自己有异议,可那一双漠然的眼睛正望着他,没有情绪,也没有退路。
那不是在征询意见,而是在告诉他——你说了也没用。
自己方才那点“让顾宁自证”的小心思,引来了不该惹的人物。
失策了。
真真失策了。
而顾宁只是轻轻耸肩。
师尊现身时,他就知道结局已定。
师尊从不与人讲道理。
他抬脚走向那位仍旧强撑镇定的顾同庆。
顾同庆眼底浮现慌乱,却死死咬牙,僵硬着身子站住。
“你、你敢动我?”
顾宁看他一眼,唇角似笑非笑,微微一作揖,语气温淡。
“何苦来哉。”
话音落地,手已扬起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声脆响,如惊雷炸开。
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,连那群本想看热闹的学子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。
只见顾同庆整个人被扇得腾空而起,在半空划出一个荒唐的弧线,旋转三圈,重重砸在地上。
衣袍乱飞,鼻血横流,当场昏厥过去。
顾宁神色平静,收手甩袖,像是掸去一片落尘。
他退回原位,冲喻心一拱手,语气恭谨:
“弟子遵命。”
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顾宁的师尊竟然这般强势?
“这样可以了吗?师尊。”
顾宁绷着嘴角,生怕让师尊有一丁点的不满。
实际上手疼得厉害。
书文境的文修肉体孱弱,也就比凡人好一点,不怎么生病罢了。
这已经是他的全力。
顾同庆还真配合,竟真以为他不敢出手,连一点提防都没有。
喻心瞥了他一眼,神色无动于衷,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。
“下课之后,回来受罚。”
言罢,转身离去。
顾宁立于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遥遥一拜。
掌风落下的余韵尚未消散,教舍内一时无声。
顾同庆靠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爬起,手肘衣袖尽是尘土,额角淌下的血也顾不得擦。四下寂然,无人上前相扶。
不是没人看见,而是没人愿意动。
众人仍沉在方才那一掌的余震中,久久未能回神。
夫子唤弟子动手。
这样的事情竟然能出现在潇湘书院内。
那一巴掌打得不仅响,还将教舍中那点伪善与体面抽得干干净净。
齐贤州轻叹一声,终究也只是叹了口气,任由顾同庆跌跌撞撞地跑出教舍。
——悔之晚矣,悔之晚矣。
他抬手拢了拢自己那两撇胡须,很快便又恢复原样。
事已至此,他也不打算再多管。
喻夫子脾气是出了名的冷淡寡言,但也不至于牵怒他这位“同僚”。
况且,顾同庆也非他门下弟子。
总结起来就是——与他无关。
“好了,继续上课吧。”
他拍拍衣袖坐回原位,唇角挂着不痛不痒的笑意。
而顾宁,则神情自若地走回座位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大大方方落座。
这一堂书法课仍是照常开始。
只是齐贤州讲得从容,听者却心不在焉。
潇湘书院本就不设考评,多是才子聚散之地,来此求学者也各有盘算,至于这些夫子——又有几个是真心为教?
文修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流派。
论威势,不及剑修剑气冲霄汉。
也比不上符箓术法、卜算星命、丹药疗元这些妙法仙途,矮了不止一头。
更不提仙、妖、鬼、魔诸等异类,纷纷立派称尊。
文修论起斗法杀敌,委实是最鸡肋的一支。
可偏偏,这一支中,却藏着一桩旁人难以染指的本事——宁神静心。
纸上无锋胜有锋,一点入心静三生。
一幅高阶文修手书,抵得上三五柄上品灵器。
其价不在其形,而在其意。
它不夺灵气,不破敌阵,却能入心破念,直指神魂。
心魔难除、瓶颈难破之时,若能得一卷文修真迹,往往可助修士顿悟,得窥一线生机。
一线生机便是千百载寿元。
比起借丹药淬体、靠灵阵引气,这般以心求道、借字照魂的路径,既无耗损,又能平白省去数载苦修之功。
也因此,墨宝虽非战器,却在高阶修士中颇得推重。
只是这条路门槛虽低,修至高深却极难。
能写得几句平心静气的经文不难,能落笔如观道、字字生韵者,却寥寥无几。
人族十六洲,文骨境之上者,至今不过屈指可数。
……
书法一道,讲究平心静气,于一笔一画中体悟韵理之道。
气息调和,心意通达,笔走之间自能映出心境流转。
若修为得成,所书书卷便可凝下道意,供人静观参悟。
不过眼下这群书文境的学子,离那一步还远得很。
想要凝练真正的书法卷,至少得入意韵之境,笔下才有“意”,字中才藏“气”。
文修所书之卷,按其品秩,可分绕梁、颂乐、百岁、千秋四阶。
最下者为“绕梁”,字意轻灵,余韵悠长,可助人心境澄明、气机运转。
虽为下品,却已非凡物,于外界而言,亦是可遇不可求之物。
仅仅一卷绕梁之作,便足以令炼精化气之境的修士得以凝神定念,窥见瓶颈罅隙。
齐贤州讲完今日课题,便唤学生各自摹写前人碑帖,自己则负手于教舍之间来回踱步,顺势观察众人笔下功夫。
“嗯,这还成……呃,这……也勉强过得去。”
走到顾宁近前,他眼中露出一丝期许。
虽不愿明说,但能得喻夫子亲自收入门下,此子总归不能太差。
不过念及先前那记掌嘴,他心头微紧,终究敛了些锋芒。
不好,万一再起什么风波……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。
正踌躇间,眼前一幕却叫他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顾宁甫写完一笔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甩手间一滴墨汁溅出,正好落在齐贤州的青衫下摆。
齐贤州的衣袍之上已是墨染狼藉。
他张口欲斥,忽又瞥见案上的宣纸。
“你这厮——诶,不对……这诗,是你写的?”
顾宁转头,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啊,听人说的。”
他倒也坦白,一点羞赧没有。
——他哪会作诗。
纸上字迹凌乱,勉强还算工整,却谈不上章法可取。
可那首诗——仅仅一句“床前明月光”,落笔浅淡,意韵却分外清净。
不似坊间酸儒吟风弄月之作,也无一味雕饰。
只是五字,便有霜夜之静,清辉之明。
齐贤州心神微震,忍不住继续看下一句——
“地上鞋两双。”
……嗯?
“顾——宁!”
齐贤州的两撇胡猛地抖了两下,俯身盯着那第二句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声来:
“这……这第二句,当真如此?”
顾宁见他面色涨红,心知不妙,连忙摆手。
“不不不,我随便写的,我都说了,是听人念的,记不全的。”
今日讲的是临摹意境,又未限定题材,他便顺手涂了几笔。
谁知他这人,临场发挥一向……稳定。
“谁说的!”
“忘了,真忘了……”
顾宁眼神飘忽,一脸无辜。
齐贤州嘴角抽动,眼神在“杀人”与“昏厥”之间徘徊几轮,终是长叹一声,抚须而去。
“罢了……你自便罢。”
他踱回讲席,身形略显疲态,坐下时还忍不住扶额低吟。
顽劣啊,顽劣……
此等才性,竟堕于俗笔,哀哉,斯文何在。
片刻后,他微侧头,望向窗外远山,眼中满是沉痛与疑惑。
——难怪喻夫子那般……孤傲冷淡。
原来她教的是这等弟子。
想必是被气的。
教舍中,众学子交换眼色,不知内情。
只以为顾宁又招惹到了夫子,皆露出幸灾乐祸之色。
而顾宁本人,伏在案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,顺手又翻了一页纸。
他望着窗外午光,叹了口气。
——饿了,想阿姐了。